原创短篇:易碎的琉璃色
业余创作。
「琉璃,」
我并不喜欢那家伙。
这件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包括她本人。
吵闹、自我中心、缺乏常识、粗线条…… 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足够让我怀疑她为什么还能继续待在这里。
「澄!」
……真是吵闹。
不用抬头也可以看到一道阴影正在朝我的方向快速移动,还有那靓丽的橙红色,丝毫不顾周围人的目光。
据她自己的说法,这是出生时就有的自然发色,所以她从来没有染过。不过我一直觉得,所谓“天生的橙红色头发”本身就是一件相当不讲常识的事情。
「早上好!」
明亮的声音和刺耳的鞋底急刹声几乎是一同响起的。
……真是吵闹。
我抬起头。
她正弯着腰看我,脸上的笑容明亮得有些刺眼。刚结束晨练没多久,额角还挂着一点汗,训练服的领口也没有整理好,右手还紧紧抱着一袋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面包。
「你为什么跑。」
「因为看见你了啊。」
「看见我就要跑?」
「当然!」
似乎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没再理她。
手里的终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响个不停,上面的按键在之前一次不小心的跌落后有点松垮,伴随着内部廉价马达的振动微微晃着。
如果继续和她纠缠下去,今天的任务恐怕整理不完。无视着身旁的噪音,我看着有点泛黄的 LCD 屏幕。
总部发来的任务简报一如既往地一塌糊涂,塞满了各种无关紧要的信息。威胁等级写了三遍,现场坐标却埋在第六页,下面还不知道为什么有手写的备注。简报系统在去年不是已经全面升级成电子文档了吗?
我的头开始痛了。 整理和筛选这些东西也并不是我的专长,可无奈的是,一直以来也只有我能做。
……总不能指望琉璃来做。
「欸?有任务吗?」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我旁边,发丝上的汗水正要滴在我的屏幕上。
那张脸倒是精神得过分。明明才刚晨练结束,脸上却还是挂着一副完全不知道累是什么东西的笑容。她一只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指着屏幕,整个人几乎要压到我身上来。
「你自己的终端呢?」
「……放休息室了。」
啧。
如果她不是我唯一的队友,我现在就可以把她告到高层,至少也该算个玩忽职守。
说到底,为什么非要两人一组?总部这几年本来就已经没什么战力了,却还是坚持着这套老规矩。
我正想着,手里的终端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往旁边扯。
「喂,别抢。」
「给我看看嘛!」
这家伙的力气出奇地大。要不是我平时也一直跟着训练,恐怕现在已经被她拽得站不稳了。
「你有完没完!?」
我猛地把终端往回一扯。声音不知不觉间大了许多,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居然还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咔
手里的东西传来一声脆响。
……这下麻烦了。
我站在工作室门前,终端在口袋里,裂口的位置正好硌着指节。
咚咚
「请进。」
一声低沉的女性嗓音。
我推开门。工作台上堆满了拆卸到一半的设备,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站在凌乱的工作台前忙碌着。
右边的袖子空荡荡地垂在身侧。随着她低头摆弄工具的动作,袖口轻轻晃了起来。
我下意识别开了视线。
相反的,她看到我,眼镜下那低垂的眼睛稍微亮了一点。
「小澄,今天这么有闲空吗?」
「早上好,霁姐。」
「稍微有点事……」
我走到她左侧,把终端递过去。她显然愣了下。
「啊哈哈……没事的。以前我也经常这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裂开的外壳。
「……那时候比这个麻烦多了。」
她用左手接过,放在一块还算干净的软布上,然后用手指拨开背板。她的拇指按着终端边缘,剩下四根手指悬着,似乎是发现这样有点难操作。于是她半个身子爬上工作台,用膝盖轻轻压住终端一角,腾出左手去够工具箱里的撬刀。动作比想象里慢了不少,偶尔还会停下来,像是在重新确认下一步该怎么做。
眼镜并没有很好地遮住她疲惫的眼神,灰黑色的头发也和往常一样卷着,没有经过什么像样的打理。
门突然被推开,琉璃挤了进来。
「霁前辈,早上好!」
「琉璃,又是你弄坏的吧,还要小澄自己送来。」
霁姐轻轻笑了一下,最近她很爱笑。
「这不是来帮忙了嘛。」
琉璃极其乖巧地递过螺丝刀。
「我说过会当霁前辈的右手的哦。」

……
我没有说话。
螺丝刀碰到工作台,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不知道为什么,那声音突然变得特别清楚。
她到底为什么能这么自然地说出这种话?
明明只是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莫名地刺耳。
「看来要不少时间。」
我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擦过,发出一声有些刺耳的响。
琉璃抬起头。
「诶?澄,你去哪?」
「去大厅的固定终端看任务简报。」
「可是这个还没——」
「你在这帮霁姐吧。」
我没等她说完,已经朝门口走去。身后安静了一瞬。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里面的声音隔绝开来。 走廊比工作室明亮得多。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真受不了。
明明只是帮个忙而已,非要说得那么煽情。
大厅异常冷清。
头顶老旧的 LED 吊灯发着令人不适的白光,角落里的几台固定式终端机还亮着,有一台已经花屏了,屏幕里很大一块区域正在波浪状的跳动着。
「澄?」
我回过头。
一个高挑健壮的女性从门外走过来。长发在灯光下好像泛着蓝光,深色的外套沾了不少灰尘,衣角还有一点开线。
「嗯。早上好,岚姐。刚出完任务吗?」
「是啊,这一大早的……」
「霁姐的话,现在刚好在她的工作室里。」
对方点了点头,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她?」
「你一直都这样,还有琉璃也在。」
她一脸若有所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正操作着的终端机,紧接着无奈的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便携终端坏了的话,那你最好还是早点重新申领一台,那东西不好修。」
说完,她朝门口走去,步伐和常人相比格外的稳健。
「我会帮你说说琉璃的。你也是,别太针对那孩子了。」
「……我知道。」
我低下头,继续看机器里的任务简报。
【对策组 A班/第9编成】
【任务:矿兽镇压】
【执行:A-017 澄/A-018 琉璃】
又是“矿兽镇压”,或者应该说是“矿兽剿灭”。内部是这么叫的。毕竟有些东西不能写得太明白,真要写成“歼灭发狂的野兽”的话,大概又会有人跑来抗议,说我们不尊重动物权益。
矿兽。顾名思义,跟矿石有关。
上个世纪,人类从地下挖出了那种翠绿色的矿石。据说这种东西做出来的材料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找到替代品。甚至还能和阳光发生反应,通过同化周围岩石的形式自行增殖。
好在地下没有阳光。不然人类大概早就被矿石活埋了。
后来几年的研究中,又发现它会发出一种能吸引生物靠近的特殊波长。或许这也是当初人类会发现这种矿石的原因。
不过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总部虽然管理一塌糊涂,但该保密的内容倒是做得很好,或许是经不起罚款了吧。
除此之外,问题也就在这里,除了人类外,动物也会被吸引,且动物的智力显然没有那么高,会直接吞食这种矿物。
……好吧,人类也会吃,不过那些瘾君子的事,现在也不归我们管了。
如果只是这样,或许就只是农作物会被野生动物偷吃的程度。但当大量吞食后,矿石所发出的波长会进一步影响其神经、行为。
再然后,就变成了我们现在需要处理的东西。
总之就是杀干净、回收尸体上的矿石、处理现场防止二次灾害。
「真麻烦……」
感觉这名字多少有点随意。而且说到底也就只是发狂的野兽。
我往下翻了一页,是人员名单。
A-001 MIA
A-002 ……
A-003 已调职
A-004 岚
A-005 MIA
后面的名字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我没再往下看,重新把页面切回任务内容。
【执行人员:澄、琉璃】
两个人,还是只有两个人。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在浪费时间。算了,还是继续整理信息吧,还得赶在明天之前发一份给那家伙。
……
为什么这次又变成八页了。
「为什么我的眼中仅存你一人?」
总部的早晨一如既往的吵闹,我指的不是人的声音,而是这里的电气设施实在是过于老旧,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墙里的线路大概也已经老得不像样了。这样的声音从我进总部以来就没停过。
我走近总部的大门。玻璃门上面泛着一层有些发旧的蓝色,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银灰色的铝合金边框已经有些褪色,门把手上甚至还能看见被反复擦拭留下的细小划痕和水渍。
这种蓝色大概在很久以前很流行。至少我小时候见过不少这样的建筑——大片的蓝色玻璃,亮得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这里很现代。
现在再看,只觉得有点过时,尤其是门旁边那快掉光的马赛克贴片的墙。
不过他们大概也不在乎。
「小澄……!」
我刚推开门,旁边的休息区就传来熟悉的声音。我停了一下,朝那边看去。
是霁姐。她今天穿得和平时差不多,头发是不是稍微整齐了一点?不确定,至少看起来精神了一点。
朝我这边走来了,步伐比平常快了不少,左手好像把什么东西抱在怀里。
「这个还你。」
是我的终端。
看起来屏幕换新了,中框也是?昨天那种松垮的晃动已经完全消失了,除了后盖那个熟悉的磕碰痕迹外,看不出是原来那台。
我按住电源键尝试开机,按键手感异常的好。也是,侧边按键这种东西通常是和中框一套的,单独换反而要多费功夫。
屏幕上的图标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下面的进度条像是睡着了。
……卡在开机界面了。
毕竟主板还是原来那个,至少外壳修得很好。
「我听岚姐说维修要不少时间来着。」
霁姐正盯着终端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开机动画,像在确认维修有没有问题。听到我的声音,抬头看了看我,稍微挤出一点笑容。
「不是什么大问题,上星期又刚好有新到的物料。」
她又低头看了眼我手上的终端,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
「而且还有琉璃帮忙。」
「诶——?我也有帮忙哦!」
背后又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
琉璃正从休息区后面的小卖部跑过来,鞋底在地砖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声音,手里的塑料袋跟着一起晃。还是一如既往的吵闹,不少人被噪音吸引,都看了过来。
至少今天倒是好好地穿着制服,除了领结是歪的之外。
…… 「别太针对那孩子」 吗?
今天有任务的话,我也确实需要她的合作。
至少今天的话。
转眼间琉璃已经来到了眼前,先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罐东西递给了霁姐,又窸窸窣窣地从塑料袋里面掏出了不少零食。
「霁前辈!你让我买的咖啡。还有早餐!」
早餐?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拿出来的东西。面包,饼干,还有一盒不知道是什么的甜点。
吃这种东西可干不了活。不过任务时间是下午,……等中午的时候再给她塞顿饭吧。
「琉璃真能干呢。」
霁姐看着琉璃,忍不住笑了笑。单手打开了咖啡罐。
与此同时我手里的终端传来振动,终于开机了。
紧接着是刺耳的提醒音。屏幕上方疯狂地弹着消息。
「任务吗?」
霁姐喝咖啡的动作停下了,刚刚的笑容也开始淡开。
「嗯,下午的。矿兽镇压,昨天已经整理过信息了,和她一起去。」
我看了看旁边正把面包塞得满嘴都是的琉璃,不禁皱了皱眉头。
注意到我表情的霁姐也看了看琉璃,琉璃还在认真地吃,完全不顾这里是公共场合。她露出有点无奈的表情,沉默了两秒,又轻轻叹了口气。
「注意安全。」
中午的时候,琉璃面前的东西已经换成了一份正常的午餐。
我把餐盘往她那边推了推,她看起来还有点疑惑。
「全部吃完,下午要忙了。」
她又低头看了看盘子,很快又露出了笑容。
……这家伙到底听懂没有。算了,吃饱就行。
我正准备低头吃我自己的那份饭,旁边忽然有人靠近,重重地把餐盘放了下来。
「我今天本来可是有约的……」
咬牙切齿的声音,我抬起头。岚姐坐在琉璃旁边,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还要疲惫。
约会吗……我大概能猜到是谁。
「小霁……」
谁都没有问她,她自顾自地念叨着,低头戳了戳餐盘里的东西,看起来没什么心思吃。
……果然是霁姐。难怪今天早上霁姐比平时稍微有精神点,头发也整理过。
也就是岚姐又被总部临时抽调了吗?毕竟她现在没有固定搭档,经常被到处使唤来着。想到这里,我不禁抬起了头,刚好和她的视线撞上。
「岚姐这次又要去处理什么?」
我先开了口。她的表情突然疑惑起来,并没有立刻回答我。
难道我问错了吗?
她又看了看我放在餐盘旁边的终端,又看了看我。
……
不会吧。
我把手里的汤勺随意往旁边一撇,着急地拿起终端。上午开机时的提醒还在。我还以为那只是昨晚终端关机期间积下来的旧消息,毕竟昨晚我已经在大厅的固定终端机确认过一次任务内容了,也就没有再仔细看。
现在想想似乎有什么不对,不禁感觉手有点抖,我点开了任务简报。
【对策组 A班/第9编成】
【任务:矿兽镇压】
【执行:A-017 澄/A-018 琉璃】
【临时编排:A-004 岚】
啧。
我忍不住发出了声音,餐桌对面坐着的高挑女性似乎也忍不住无奈地笑了笑。似乎对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了。
看来以后提前整理简报内容也不是什么好事。不知道后面的内容有没有更改,我顾不上吃饭了,只能先继续翻着终端里的东西。
总部是在昨晚的后续侦查里发现巢穴的。
原本的任务只需要处理零散的流浪矿兽,按预计数量来看,我和琉璃两个人已经足够。可一旦确认了巢穴,就不能再按照普通的游荡个体来处理了。
部分矿兽有聚居的习性。
既然会聚居,自然也会有更强的个体负责占据核心区域,也就是所谓的“首领”。总部的侦查人员虽然没能确认首领的具体位置,却在巢穴附近发现了几处明显高于普通个体的痕迹。
所以才把岚姐临时编了进来。这么一想,我反而不应该抱怨总部出尔反尔的任务规划。没有岚姐的话,我们两个人还真做不来。
具体安排也不复杂。
等首领离开巢穴捕猎的时候,由她单独追过去处理。剩下的普通个体和巢穴内的情况,就交给我们处理。
倒也没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真要说的话,大概只是今天的任务稍微热闹了一点。
「准备好了!」
突然一声大喊,把我从无意义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琉璃已经换上了战斗用的制服,手里的长枪保养得相当不错。翠绿色的枪尖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冷光,看起来像是不久前才重新打磨过。
岚姐的装备倒是相当便携,不知道是经验丰富的余裕还是这次任务需要。
她从刚刚就一直在我们头顶的树杈上盯着不远处的巢穴门口。
「出来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巢穴里钻出了一个模糊的黑影,看起来确实比平时应对的矿兽要大一点。
她从树上跳了下来,又稍微活动了一下肩膀。看了看我们已经准备好,也没再多说什么。
下一秒就突然冲了出去,跟着那只离开巢穴的首领消失在了森林里。
「跑的好快……」
琉璃把长枪扛在肩上,看着岚消失的位置而感叹着。回头看了看我,也冲了出去。
……这是在和岚姐较劲吗?为什么这家伙也能跑的这么快。
进入巢穴后不知道过了多久了,因为看不到太阳。这里完全就是一个洞穴。倒也挺符合野生动物的习性。
各种角落都堆着大量的矿石,原来矿兽对矿石也会保留着贮藏的习惯吗?
话说回来我还真没见过这么多矿石堆在一起,虽然因为在洞穴里没有阳光而暗淡了不少,但真是壮观。
这个数量靠我们三人应该也回收不了,回头写在报告上跟总部说明情况吧。
总感觉从进入洞穴后就有点晕眩,可能只是缺氧吧。但任务也挺轻松的,留在巢穴内的矿兽比我想象中的弱了不少,可能还比不上平常对付的那些。
看起来都彻底死透了,总之先把尸体里的矿石回收了吧……
「哇啊~」
干什么呢那家伙,就算矿兽全部确认死亡了也不代表任务结束了吧。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琉璃正在角落拿着一颗相当圆滑的矿石玩着,试图用手电筒让矿石发光。
「喂,还要处理矿兽尸体呢。岚姐还不知道怎么样了,你就在这玩上了。」
我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回声在这密闭的空间格外突出。
琉璃看了看我,露出了相当奇怪的表情,嘴半张着,要顶嘴了吗,难道我凶过头了吗?
……为什么要拿起武器?等一下,我们的关系也没有差到那个地步吧。
「后面……!」
我转头看去,是一只矿兽,脑袋上还有我不久前造成的伤口。略微有点残缺的利爪已经在朝我劈过来了。
我应该已经完全确认过的,所有矿兽都已经死透了。为什么?
好近。
武器,我要先挡下来,我的武器在哪……?
手的动作感觉慢了好多,我的身体状态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才对。
晕眩感。
不对……现在掏出武器也来不及了。我要……我得躲开。
但是这里是角落,我没有地方退了。
我的脚为什么动不了?我应该没有受过伤才对。
无力感。
我能扛下这一击吗?如果只是……只会造成擦伤的话,我还可以……
它是朝我的头打过来的,爪子好像比我头还要大。
恐惧感。
我该怎么办?我还有什么可以做的吗……?
我……
……

眼前闪过一抹橙红色。
随后是更多的红色,越来越多的红色。我并不是很喜欢这么多的红色。
很刺鼻,也并不像传闻中是代表活力的颜色。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已经回到总部了。
我从刚刚就一直坐在这里,医务室门前。
白色的墙、被烟熏的有点发黄的天花板、有点老旧的地板、椅子上被摩擦多年而褪色的漆面。
我总感觉我不像在这里似的,但视野又非常清晰,我能认得出这些东西。
或者说我只是在看着这些东西,只是隔着一层玻璃。并不是磨砂玻璃或者别的什么玻璃,只是很普通很干净的一块玻璃。我能很清楚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但确实又有什么挡在中间。
我能听到周围的人在说话。
是脱离生命危险了吗,那是好消息。
远处有人走过来了,好像是岚姐。她会是什么心情呢,好像脚步比平时乱了不少,应该也和我差不多吧。
我想我应该跟她打招呼,只是我好像不太想动。但也不是不想,我应该动起来的。
但是我的身体好像在很远的地方,尽管我确信我完全可以让身体动起来。
「澄。」
在叫我了,那我应该回应了。
我知道自己应该抬头,应该开口,应该做些什么。可这个念头就停在那里。
没有下一步了。
……
脚步声停在了旁边。过了一会,椅子稍微下沉了一点。
「报告处理完了。」
她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分析的结论是,你们当时的位置,矿石浓度高得有些异常。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大概也猜到了。
「那只矿兽死了之后还能动,大概也是这个原因。」
也就是尸体被环境和身体内部的矿石操控以至于重新活动起来了吗。
从进入洞穴后就一直感到晕眩,也是这个原因吗。
「估计你也不太想听这个。」
椅子发出了吱呀的声音。她把手里那叠文档甩在一边,换了个姿势,也盯着医务室的门看。
「很多事情并不是经验就能够决定的。即使是我也会遇到从未遇见的情况,包括这次。」
「所以不是你的问题。」
……确实是我的判断出了问题。
即使是经验外的事,我也应该要有即时反应的能力。
「澄。你在想什么?」
我……我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很多事情,但好像又什么都没在想。
就像是我现在的样子,只是一动不动的发愣。
「琉璃。」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说出这句话。
声音比想象的要轻,轻到连我自己都差点没注意到。
「她没事,里面差不多也结束了。」
「……嗯。」
感觉松了一口气,但好像也没有。
脑子里还是那只矿兽,还有那只爪子。
还有……琉璃。
「很多年前,也有人坐在这里。表情跟你一模一样。」
她盯着我。
「所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
我也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我也早该知道的。
「晚安。」
「你的伤好点了吗?」
眼前灰黑色短发的女性正跟我搭话。
「嗯,谢谢前辈关心。」
其实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口,大概再过三天就能完全恢复了吧。
话说回来,还得去跟搭档道歉来着。这次差点拖了后腿。
「你的药完全没吃嘛。」
前辈还在抱怨着。不过语气好刻薄,总感觉有点凶。
说着就用右手朝我丢过来一瓶药。
真是容易操心,像是谁的妈妈一样。不过就身高来说,完全不像是长辈。
好痛。为什么要踢我膝盖。
「今天还有任务吧你,稍微上点心啊。」
「不过因为你有伤,总部也让我一起去了。」
是这样的吗?我还以为总部只会到处刁难人,原来还会根据个人情况调整任务的。
不过也好久没看到前辈出任务的样子了,我记得她比岚姐还要厉害来着。
总感觉有点奇怪。
「你有没有在听啊,前辈跟你说任务内容呢」
这人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数落我。
我当然在听了,而且终端上也写的很清楚。
【对策组 A班/第9编成】
【任务:违法人员歼灭】
【执行:A-017 澄/A-018 琉璃】
【支援人员:A-003 霁/A-004 岚】
又要处理那些吃矿石的怪人。
想必也不是很困难吧,有两个前辈在呢。
还是感觉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或者说是很熟悉。
跟前辈出任务啊,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呢。
为什么感觉有点想哭。
好像还是太高估自己了,伤口是不是在渗血……
不过还能扛住,再坚持一会就行了。
等回去之后真得按前辈说的,要好好吃药疗伤了。
刀刃上是不是有点缺口,难怪刚刚感觉手感很奇怪。
……好熟悉的场景。好像以前也有这样的情况。
话说回来,眼前这个敌人也是。
我记得这个人,我当时是捅进他腹部杀死他的。旁边那个也是,他的牙齿有点反光,我记得很清楚。
我怎么现在才想起来。
不对,不能是这样。
我的背后,对了。背后!
我转过头去,那个敌人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手里的刀还是那么吓人。
……接下来的是。
「琉璃!」
那个声音和印象里的一模一样。
眼前出现了一个身影。
然后是血、断开的手、倒下。
……
然后是我无能的叫声。
「……!」
睁眼。这里是医务室,我倒下了吗。
真是讨厌的梦。
「琉璃,做噩梦了吗?」
我看过去,是霁前辈。
……手臂还是空的。
「欸?我叫出来了吗?真讨厌。」
我尝试用像平常一样的语调,应付着回答道。
她的表情变得有点严肃,好久没看到这个表情的前辈了。看来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抱歉,前辈。」
她只是叹了口气,看起来也不知道怎么骂我。
「不知不觉我也变得有点像前辈了呢。」
她立刻用左手把药砸我脸上。
「我做那件事可不是让你学我的啊……」
语气渐渐低了下去。
说的也是。不过那也只是不可抗力。
「总之没事就好,那两人在门外,我去叫她们。」
凳子发出摩擦声。我看着霁前辈走到门边。
「霁前辈。」
「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刚才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在脑子里。
想说的话,一句都想不起来。
「……没什么。」
「那就好好休息。」

澄正坐在旁边,完全不说话。
制服上的血好夸张,可是她看起来好像没事。那就是说我成功了吗。
所以那是我的血吗……真的假的?
总感觉有点尴尬。
「那个……我已经没事了哦。」
我还是用像平常一样轻快的声调,但是她完全不给反应。
怎么办,应该装傻让她骂我两句吗?
「你看你看,就算这么戳伤口也完全一点感觉都——」
「对不起。」
被出乎意料的打断了。
为什么要道歉?我有点惊讶的抬头。
这时我才看清她的脸。简直就像是……
那时候的我。
「我一直都……用非常不应该的眼光看待你。」
她还在说着。
「我把你当成是霁姐失去手臂的原因。我讨厌你。」
她没有说错。
我也知道。
「但不是这样的,完全不是……」
为什么……
「你一直以来也很痛苦,不是吗。」
我……
「你当时也是这种心情吗……」
……
抽泣声。
等等,我为什么哭起来了。别哭啊。
「没事啦。我当时只是……」
声音卡住了。
我当时是什么样的呢。
看着霁前辈因为我受伤,什么都做不了。
我感觉很自责,是我的问题,是我害了前辈。
如果我要是能更厉害一点就好了,或许就不会有人替我受伤。
或许我也可以像前辈一样保护别人。
我一直在训练,一直在霁前辈旁边,好像是为了补偿什么。
好像只要这样就可以从那些情绪逃出来似的。
原来我还是没逃出来。
感觉胸口有点发痛,是伤吗?
「你一直都知道我在因为这件事敌视你。」
「嗯……」
我一直都知道的,这也是事实。
所以我一直在努力像以前一样笑着。这样大家也就不会那么伤心和讨厌我了吧。
「别笑了。」
我在笑吗……?真是奇怪。
现在我不太笑得出来啊。
「……你也很累吧。」
「是有点。」
各种意义上的,现在有点不太想去思考这些。
「那就让我休息一会吧。」
药瓶还在手里,攥得有点发热。
「昨天中午请我的饭,等我好了会还你的。」
「……不了。」
感觉好累。
「我有点想睡会。」
「……我明白了。」
她向我鞠了一躬,往门口走去。
「澄。」
她在门口停下了,回过头了看了看我,眼眶是红的。
我应该说什么呢……
……
我不用再做那些事了吗?
好像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可以不用一直笑着。
「谢谢。」
「那是我该说的。」
「……晚安。」
晚安,澄。
后记。
临时起意的短篇。
原本只是玩酒馆时的自嗨剧本,主角原本是霁,而其他人只是完全没有设定的背景角色,甚至两个主角是没有名字的。写到断臂的时候发现,完全可以换一个视角进行。
于是思考着,当一个前辈做出这样的行动时,这两个后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诞生了这样的故事。
而总体结构则是完全想着一定要发展成第三节这个反转的叙事诡计来进行的,不过总体来看效果并不怎么好?
最初第三节的设想是:紧接在琉璃受伤的第二节之后,让读者以为这是紧接着的故事。同时埋入违和感的描写,直到霁断臂才反应过来这是之前的故事。
觉得写的最烂的还是矿石矿兽这个设定的融入了,不管怎么改还是非常突兀。
原本只是觉得需要有一个敌对单位的,脑海里第一时间出现了石质皮肤的魔物。于是就顺着这个方向解释为什么会有这种生物的形成,之后才有了矿石这个设定。
不过后来塞进去的几个伏笔倒也是需要这个设定来完善和对应,也就保留了下来。
融入了相当多的私货。像是自己搞手机改造和维修时学到的一点皮毛、生活里经常看到的旧住宅区的千禧年风格的那些蓝色玻璃和马赛克贴片墙壁、喜欢的歌名、一战德军士兵军装、讽刺动保、泰拉瑞亚的叶绿矿、亲身经历的解离体验和梦里梦到死去的亲人的体验。
解离和梦这两段几乎是一口气完成的,基本是完全按照的亲身经历来写的,非常的顺利。可能会有人说这段太长太乱了,但我的实际体验确实是这样的,这里也同样当作是我的私心来处理。
尝试在前两节中埋入了不少关于霁的断臂伏笔,比如人员名单里关于A-003 已调职对应第三节梦中的A-003 霁。以及主角澄提到的“吃矿石的瘾君子不归我们管”对应梦中“违法人员歼灭”和“又是吃石头的怪人”。不过这些都只是作为自嗨性质写的,并不指望能被察觉,真正作为重要伏笔的则是明面上的“空荡荡的袖子”这类描写。
小节标题则完全是喜欢 r-906 的 《あなたしか見えないの》 而起的。原本的计划是只有两节,标题也是按照两节来设计的,第三节作为番外篇处理。但最后还是决定作为完整的小节加入正篇,所以结尾标题相较前两节的标题是有点衔接不上。
大标题实际上是最后起的。我还挺喜欢这名字的日文读音的,于是就这么草草的命名了。不过硬要解释的话,“色”可以代表一个人的性格,也可以代表琉璃挺身而出时的“颜色”。而“易碎”就是各种意义上的了。
第一次创作,节奏和文笔把握得很烂,也只是花了几天晚上的时间写的。对白和其他描写的占比完全不懂要怎么把握。文体参考了轻小说,因为只读过这个。
插画也是靠着 GPT Image 一天三张的额度慢慢磨出来的。